坐在赶去医院的车里,车上放着的歌,是许美静的《放你在心里》。
一生把你放在心里头
尽管未必能够长相厮守
只要偶尔深夜想起有你
会有一丝微微的酒意
一生把你放在梦里头
尽管从此就要和你从此分手
让我能够感觉一些暖意
让我以为还在你怀里
……
赶到的时候,仪器上已经是三道直线。其实不借助机器,早已是这样了。脑血管破裂,很严重,身体不能动,没有意识,没有视力,昏迷了七天多,呼吸和心跳都无法自主维持。在第八天的凌晨,6月4日2点25分,在我的眼前,管子被拿掉了……
我和妈妈,姨娘给外婆穿上寿衣,她的背上还是烧的那么烫,手脚却早已失去温度。拉着她的手,恍惚间还能以为她在睡着,还是会醒来的。可是她被他们带走了。
走出医院,外面忽然是一片潮湿,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好像老天也哭泣了。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。天总是阴阴的,就像小时候。每次下雨,我站在外婆家阳台的椅子上往外望,看到的那样阴霾的天色。那时候还会有成群的鸽子在寂寞的盘旋。
外婆走的那么突然,就好像忽然离家出走了一样。我们都没有反应的时间。
是那么开朗快乐的一个人。喜欢热闹,在家里呆不住。喜欢聊天,喜欢逛街,喜欢人多……最后一次通话,是她叫我端午节去家里吃饭,回家看看她。本来也是这样打算。觉得她身体恢复了,能走动了,没大问题了,就不怎么担心了,一个月没有去看她,她想我。我却总是觉得以后有很多很多的时间,工作忙或者是我懒得来回跑,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,总觉得我们以后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。即使是她这次27号夜里住院,我28号来合肥准备第二天的考试,听说了病情,也没有太紧张,觉得会和上次一样,觉得她有那么强的生命力,一定没问题,没想到,一转眼,人就不在了……
有好多好多的遗憾和悔恨。为什么,在她最后有意识的时刻,我没有陪在身边。
我想她。
外婆是江苏吴江人。外公是绍兴人。自由恋爱。外婆小时候父亲去世,母亲改嫁,被另一对无儿无女的夫妻收养,视如己出。于是她的三个子女,我的舅舅,妈妈,还有姨娘,表姐,和我,都跟了外婆家姓了张。小时候爸妈工作忙,外婆把我带到十几岁。一直叫她奶奶,而不是外婆。她也带过许多别人的孩子。不过妈妈说,奶奶最疼妈妈,也最疼我。
外婆家门口是条热闹的小菜市,住了二十几年,眷念那里的左邻右舍,所以和外公两个人住在那里,也住不惯我们家的房子。下个楼就有很多好朋友陪她说话,有时候还帮别人看看小店,没走几步就遇到认识的人要停下来说会话……这条从前总是泥泞的,熙熙攘攘的小街,充满生活气息,也是我永远的记忆。
外婆家在四楼。很老的房子,我还没几岁就搬来这里了。每次上去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伸手不见五指的走道。黑的虽然知道前面没有杂物一样不自觉的小心翼翼的摸索前进。从小就在这里玩,从小到大的梦里,常梦见这条黑黑的走道……
大学的时候,父母感情不和,后来离婚了,我很少回家。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家。毕业后我工作在别的城市,也很少回家,见到外婆的机会更少,偶尔给她买点什么,买不好东西,只买些保健的,或是带些特产,听说她总是特别开心。可是我总是愧疚,因为我知道,她最想要的礼物是我的陪伴。
外婆第一次住院前,我带了一只小狗给她养。她本来怕狗,见到了还是开心的。她和妈妈一起在车站接我们。带回家,发现没有想象的那么小,但是还算乖巧,还是爱屋及乌了。她说,那么我以后没事在家里有只狗陪它玩玩也蛮好的。她就是这么容易满足。后来没几天生病住院了,外公没什么心思照顾狗狗,外婆出院卧床静养,也不方便养着它,瞒着我送给了肥东的一个老伯伯。我还一直怪他们,担心小狗会不会有什么事……最后一次通话,还在问能不能端午节让我看看它,想它了,现在能知道,狗狗没事,可是……
外婆的爸爸去世的时候我是在的。很小的时候,在老家。外婆哭的像个泪人。外公对我说,你也可以哭一哭,我好像一点就通的马上哭起来。那是是送太公,现在却是外婆了。
最亲的亲人又少了一个……为什么那么快?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遗憾。长孙女在美国定居,也很久不得回来一次。她还没有一个曾孙。还没有看到我结婚,还没有抱到我将来的孩子。我还有很多很多没有给她。就这么走了。
然而外婆是信佛的。他们说她向善,信佛,所以走的没有痛苦。灵堂里的阿弥陀佛听起来那么悲伤。
外婆走的第三天是端午节,家家团聚的日子,却是我们心碎的日子。天又下了小雨。她就这么被烧掉,装入一个小小的盒子。所有未了的心愿,就这样仓促完结。
回忆被悲伤打破成碎片,颠倒凌乱,无法一一拼凑完整。充满回忆的老房子,再去,怕是会满目凄凉。
我想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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